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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没有智能手机与社交媒体的古代,生活在四川这片沃土上的先民们,日子是否枯燥乏味?答案恰恰相反。回溯汉唐时期的巴蜀大地,人们早已用更为永恒的方式,将对于美食的热忱、对于健康的祈愿,乃至整个时代的生动烟火一一铭刻下来。它们仿佛一幅幅连贯的生活图景,把千年前的滋味、娱乐、礼俗与信仰串联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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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口川味的千年基石
提到四川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美食,但风味背后,是坚实的物质与技术基础。
在四川博物院收藏的邛崃出土的东汉制盐画像砖中,清晰呈现了汉代井盐生产的完整场景:画面中井口矗立着三层木架,辘轳与吊桶悬于其上汲卤,旁设卤槽,并通过竹笕将卤水引至长灶上的大釜煎煮,两人分工司火搅拌,另有运盐、狩猎等辅助场景,整体展现了组织严密、工序连贯的生产景象。这不仅与《天工开物》“以釜煎卤,二人司火”的记载相互印证,也折射出汉武帝实行盐铁官营后,四川盐井由官府监管、生产高度组织化的历史背景。

东汉制盐画像砖。来源/四川博物院
与盐业生产的规模化、组织化并行,成都平原在东汉时期也发展出了精细化的烹饪与宴飨文化。这一景象在当时的庖厨画像砖中得到了生动呈现,画面聚焦于落深处的厨房,厨人们各司其职,洗切、升火、看灶井然有序。架上挂满肉食,器皿陈列齐整,整个空间布局显示出大户人家集中备料、批量烹饪的作业能力。扬雄在《蜀都赋》中曾写到,宴席上“江东鲐鲍,陇西牛羊”等食材具备,可见当时上层饮食的丰盛与奢侈,亦实证了成都平原作为区域性物资集散中心,所具有的强大资源汇聚与流通能力。

东汉庖厨画像砖聚赢配资网。来源/四川博物院
这两幅画像砖相互呼应,一面是对资源的开采与初级加工,另一面是对食材的精细处置与宴席呈现。它们把“吃”从口腹之欲拉回到社会组织、工程技术与物质流通的脉络上。以文物为基点,历史的味道因此既具体又可考。
琴音中的盛世回响
吃饱之后,人们往往寻求精神的回应。唐代的成都,不仅是“扬一益二”的经济枢纽,更是弦歌不辍的文化中心。四川博物院珍藏的唐代七弦琴“石涧敲冰”,为我们提供了珍贵实物。
此琴为典型的中唐伏羲式,通长122.7厘米,琴体浑厚稳重,展现出盛唐气度。以今人熟悉的“火锅”为喻,琴的七弦犹如奠定基调的“汤底”,清越幽远,可承载无穷意蕴;琴面所镶的十三枚螺钿徽,则好似精心搭配的“配菜”,点缀于桐木之上;而底部所开的“龙池”和“凤沼”两个音孔,恰似一口标准的“鸳鸯锅” ,一池一沼,共鸣双生,构成了发声的根基。如此一想,这床千年古琴仿佛瞬间“香”了起来,从庙堂雅器变为了可感可亲的文明风味。

石涧敲冰七弦琴。来源/四川博物院
此琴可能与耶律楚材有关系,因为琴底的“玉泉”印与耶律楚材的字号相符。然而,目前尚无确切的早期著录或题跋等实物证据能证实这一关系,但它无疑为这床古琴增添了一层传奇色彩。
琴是中国士人修身养性的乐器,是文人雅集酬唱的核心媒介,也是礼乐文明秩序的优雅象征。而成都之所以能滋养这般高雅的审美实践,正源于其坚实的物质与社会基础。作为当时最繁华的都市之一,成都的富庶物产、发达手工业以及浓厚的文艺风气,共同构成了支持琴学发展的土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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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戏粉丝们的“手办”收藏
汉代蜀人的快乐还有更为直接奔放的形式。东汉击鼓说唱俑,正是这种鲜活世俗的娱乐精神最生动的物证。

东汉击鼓说唱陶俑,出土于四川省成都市天回山聚赢配资网,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
此俑出土于成都天回山,以泥质灰陶塑成,立姿。俑人头戴帻巾,上身袒露,下穿长裤,腹部浑圆前凸,一腿弓起,仿佛正踏着鼓点跳动。其右手执鼓槌高举,左臂环抱扁鼓于腰间,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扭动感和瞬间的爆发力。与同时期许多注重仪态规范的陶俑不同,此俑刻意夸张了表演者的体态——塌腰、凸腹、撅臀的动态曲线,将说唱到忘情之处的身体语言凝固了下来。
而最撼动人心的,莫过于其面部表情。双眼眯缝,额上皱纹层叠,嘴巴大张至极限,露出了牙齿,整个面庞因极致的开怀大笑而扭曲变形,却毫无造作之感,只有扑面而来的酣畅淋漓。
从历史语境看,这类形象与汉代盛行的“百戏”传统密不可分。

百戏表演。来源/纪录片《古韵新声》
百戏是乐舞、杂技、角抵、俳优戏弄等各类娱乐表演的总称。《汉书·武帝纪》载“作角抵戏,三百里内皆观”,可见其规模与吸引力。其中的明星表演者,被称为“俳优”或“倡优”,他们以滑稽调笑、击鼓说唱为主业,活跃于宫廷宴饮、贵族府邸乃至民间市井。
今天,我们或可将这些栩栩如生的击鼓说唱俑,理解为汉代百戏粉丝们所珍藏的“手办”,它们是当时人们对喜闻乐见的表演艺术与表演者的情感投射。四川地区出土的此类俳优俑数量颇丰,且动态各异,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“手办系列”,印证了这类表演在当地的普及与风靡。
这尊陶俑的珍贵之处,不仅在于它记录了演什么,更在于它抓住了如何演的热烈状态。它表明,在汉代巴蜀地区,纯粹的、大众化的娱乐并非生活的点缀,而是日常生活中被郑重创造、欣赏和保存的一部分。它也折射出一种面对生活的态度:在日常劳作之外,巴蜀先民同样为即兴的欢笑、身体的解放与情绪的共鸣保留了广阔空间。
汉代蜀人也有“置顶朋友圈”
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汉代,瘟疫是巨大的生存威胁,四川东汉崖墓中发现的诸多陶俑,正是这种恐惧与祈愿的产物。其造型粗犷狞厉,常头戴四目面具,口吐长舌,手持斧钺,以极致的威猛姿态扮演驱疫之神。

国历君自制表情包。底图是东汉灰陶方相俑,来源/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
成都天回山崖墓出土的一件残高近一米、吐舌甚长的陶俑,便是典型。学界视其为“方相氏”化身,它源于周代的傩礼文化,在汉代丧葬中成为镇墓的核心象征。方相氏不仅是护卫亡魂的卫士,更是生者对抗病疫、祈求健康这一焦虑的寄托。
如果说方相俑是对威胁的抵御,那么画像砖则是对理想生活的展示。浏览这些砖石,仿佛在刷两千年前的“置顶朋友圈”,古人以信念为墨,在方寸之间精心刻下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身份的标榜。
以东汉凤阙画像砖为例,砖面核心是象征威仪与等级的双阙,常伴以翔凤祥瑞。围绕建筑,则分层刻绘着农耕、狩猎、车马出行、宴饮乐舞等丰富场景。阙楼标识官阶门第,农耕狩猎展现庄园经济的自足,车马宴饮炫耀世俗的荣耀与享乐。每一块砖都如同一条朋友圈动态,旨在向后世的朋友们陈述:墓主人生前拥有值得铭记的社会成就与美好生活,死后亦应享有同等的福佑与尊荣。这种以图像经营身后身份的实践,充满了对现世生活的深切热爱与对永恒价值的执着追求。

东汉凤阙画像砖。来源/四川博物院
以“点火锅”为喻解读唐代古琴、将东汉的方相陶俑比作趣味“手办”、把观看凤阙画像砖比喻为刷两千年前的“朋友圈”……这些生动、有趣甚至略带“脑洞”的解读,很多灵感都来自“说文解物”全国文博解说员选拔活动的解说员们。
“说文解物”全国文博解说员选拔已于12月15日在四川博物院收官。活动由芒果数智(山海APP)主办,湖南卫视、芒果TV、四川博物院联合主办,人民日报国家人文历史联合发起,汇聚30位来自全国的解说人才。参赛者中既有资深馆员,也有教师、编剧、留学生等各界文博爱好者。通过行走式实境讲解、全媒体直播与“专家+大众”共评体系,参赛者将专业的学术语言,转化为公众听得懂、愿意传播的生活语言和情感共鸣。这预示着未来的文博解说,专业性将更多作为创意的坚实根基,而非表达的束缚,个性化、富有网感的叙事将成为连接文物与大众的桥梁。
在模式上,活动依托山海APP的数字馆藏,通过技术整合资源、打通线上线下,为解说者提供一个超越物理场馆限制的广阔舞台,也为公众创造了随时随地可深度参与的“云逛展”。这种“文化+科技”的融合模式,为解决文博资源分布不均、提升整体传播能效提供了可复用的样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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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文博行业以开放姿态拥抱多元人才,鼓励创意表达,并善用科技平台时,厚重的历史便能以轻盈、鲜活的方式,融入当代社会的传播脉络,实现更加可持续的文化传承。
当我们合上这份穿越时空的“打卡手册”,回望那些从泥土中苏醒的文物,你会发现,时间改变了生活的器具,却从未改变生活的热情。汉代盐井上的火苗,依然在今天的燃气灶上跳动;唐代古琴的余音,依然在现代音乐厅里回响;说唱俑那欢快的笑脸,依然挂在茶馆里听评书的茶客脸上。古蜀人的“吃喝玩乐”,其实就是我们今天追求美好生活的投影。这些文物,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情书,邀请我们走进博物馆,去感受那份永不落幕的烟火人间。
参考文献:
《四川汉画像砖》,四川美术出版社,2006年。
《巴蜀琴艺考略》,四川人民出版社聚赢配资网,2006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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